2019年8月7日晚上,我如常走路鍛煉身體。
21:15,我走過金華雙龍南街市行政中心門口,看到了一個人倒在人行道上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現場有一輛電動自行車倒在他邊上。
他臉朝上躺在地上,一只腳還擱在車上,人已呈昏迷狀態。
他的頭枕部著地處頭皮已經撕裂,傷口出血兇猛,當時,地上已經流了一灘血。
他邊上已經有兩個市民,一男一女,男生在打報警電話,女生看起來很焦急,手足無措。
他們說自己不是專業人員,不敢隨便動他。
我一看就明白,他是騎電瓶車摔倒。他的頭部因為在倒地時受到地面撞擊,沒有戴頭盔而受傷。
他已經昏過去了,他的頭皮破裂出血,而且出血量很大。
我讓路過的人幫忙,攔住非機動車道兩頭,不讓通行,避免其他車輛在我施救的時候撞上來。
我讓路人幫忙打120報警,叫救護車。
我聞了聞他的嘴巴和鼻子,沒有酒味,排除了他醉酒的可能性,那么他的昏迷就可能是腦部受傷引起。
腦部受傷的人,一旦達到昏迷狀態,顱內壓可能會升高,因此往往會有劇烈嘔吐,仰臥位很容易把嘔吐物誤吸入氣道而導致病人窒息死亡。
因此,第一步,我把他的人從現場移開,把他的腳從電瓶車的踏板上移下來,把他的人放平,讓他側臥。
這樣,他就不會因為顱腦受傷導致的嘔吐或者出血,導致窒息了。
接下來,我要給他解決頭部出血的問題。頭皮上出血量大,加壓包扎就可以止血。
這里給大家演示一個我拍的頭皮出血加壓包扎的視頻:
我問現場的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,我問他們身上有沒有帶子或者毛巾之類,他們都說沒有。
女生在包里找了一會,找到了了一包紙巾,但是沒有用。
我決定把衣服撕了做成繃帶給他頭部傷口加壓止血。
但是,撕了誰的衣服好呢?
撕掉路過的女生的衣服,顯然不合適。
撕掉打報警電話的那位男生穿襯衫,也不合適。
我的T恤衫很厚,棉的,沒有彈性,也不是做繃帶的好材料。
只有倒在地上的傷員自己的T恤衫,薄而且有彈性,是做繃帶的好材料。而且我一看就知道,那衣服真的很便宜。
傷員已呈昏迷狀態,無法征得他的同意,愿不愿意撕掉自己的衣服來救他。
但是,作為醫生,我知道,人只有活著,衣服才有用,才能夠表示愿不愿意撕掉衣服,急診的原則,就是生命優先,出血大,真的會死人。
我從女生包里找到一把小剪刀,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衣服剪掉了,撕成長條,做了一根簡易的繃帶,給他頭部傷口做加壓包扎止血。
金華市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城市,路過的金華市民都很熱心,在我給他打繃帶的時候,有人來幫忙抬他的頭,有人來幫忙打燈光。
我鍛練時不會隨身帶手套,因此,給他包扎止血的時候,我手上沾了他傷口上的血。
在我給他打好止血繃帶后,現場,有人拿出礦泉水,給我洗去手上的血液。
他的頭皮出血很快止住了。
我和那兩位路人,還有后來加入的人,都守在他的身邊,觀察病情變化,等救護車過來。
大約過了5分鐘,他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了。
我讓他繼續保持側臥,以防嘔吐物誤吸導致窒息,卻不料被他一頓臭罵,要我賠他的衣服。
我沒有生氣,我讓大家也不要罵他,我當時覺得,這是他腦受傷特有的癥狀:昏迷、逆行性逆忘。
因此,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摔倒,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過,他也不知道受傷了。
這說明,他的腦子肯定已經受傷,病情最輕就是腦震蕩,病情重的,可能會有腦挫裂傷,這需要去醫院檢查治療觀察。
離他最近的是我們醫院,因此,到場的是我們醫院的救護車。
我和隨車醫生簡單交代了病情,準備離開。
沒想到,他卻死活不肯去醫院。
他還對自己的T恤衫被我撕破而很生氣,我告訴他整個過程后,他還不解氣,一定要我馬上賠他的衣服。
最后,我告訴他:“你的血總比你的T恤衫要值錢,如果你覺得我做得不對,等你病好了,你來金華市中醫院外科病房找我賠你的T恤衫,我一定會賠給你。”
上面就是我拍的現場視頻,我承諾,我愿意賠他衣服的視頻,但要他先把病治好。
我再三和路人解釋,他因為腦子受傷,會有逆行性遺忘。
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傷的。
但是我始終不愿意相信,他是一個惡人,內心很邪惡。
路過的市民報120同時也報了110。
由于他不肯上救護車,救護車上的院前急救醫生只好等警察前來。
我想警察也應該很快就會趕到。
他腦部受傷,有昏迷,不去醫院當然可能會有危險。
但是,在警察見證下,他有權不去醫院。
我只是個醫生,醫生治得了他的病,但醫生改不了他命。他自己的命,理應掌握在他自己手里。
在我做現場救護的過程中,現場圍了很多市民,他們拍下了視頻。
有人在打聽我的身份和工作單位。
在他罵人的時候,現場有市民很生氣。我告訴他們:這是他腦子受傷的典型癥狀:昏迷、逆行性逆忘。
我的內心很坦然,做為一個醫生,救人反而被罵甚至被打,又不是第一次!
作為醫生,我真的已經習慣了。
生命為上,施恩不圖報,我們都能做到,但是施恩卻被虐,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心平氣和。
我們做了醫生,雖然見多了世態炎涼人間百態,但是,見到有人受傷,我們還是忍不住會出手去幫忙,哪怕被誤解。
醫生的勇氣,在于明明知道人心險惡,我仍然愿意,把每一個人,都先看的和自己一樣善良。
現在,專業的人員和設備都到現場了,也就沒我什么事情了。
我就此離開,走前我告訴了他我的聯系地址,我的名字和辦公室所在,告訴他怎么找我賠衣服。
我當時想,如果他要找我陪T恤衫,我就賠給他。
人命為重,衣服有價命無價,鮮血總比衣服貴。
第二天,隨車醫生告訴我,他肯定不會再來找我,我問他為什么?
原來,那人最后由救護車接來了我們醫院急診,做了腦部CT和頭皮傷口清創縫合。
那人被醫診斷為腦震蕩,頭皮挫裂傷。
他在清醒后,欠了我們急診科清治療和檢查的錢和救護車的錢,以及一些藥費,逃走了。
隨車醫生說,他的衣服最多值30元。他欠醫院的醫藥費當然比他的衣服貴,他不可能來要錢的哦。
雖然這個時候,已經能夠說明,他就是一個小人,但我不后悔自己那天晚上的救人行為。
作為醫生,雖然那晚挨了罵,心情很不好,但我覺得自己是對的!
晚上,我放棄了減肥,我給自己獎勵一只雞腿吃。
心情不好的時候,唯有美食不可辜負!
因為,我相信,這人世間,大部分人,都會珍惜自己的生命,都會懂得感恩。
我想起了,2013年,10月1日,我回金華浦江老家。
在浦江縣的浦后線上新屋村路段,離我家2公里的地方,看到一個老人遇車禍受傷,頭破血流。
老人頭皮的出血量很大。救護車從縣城來,當時需要近半小時。
我遠遠看到后,停車,在傷員前后的公路上放了三角警示牌,防止其他車輛撞上來。
然后,我用自己隨車急救箱內的紗布繃帶,給他頭皮加壓包扎止血。
做完后,我再給他做檢查,確認他無大礙,不會有生命危險,和圍觀村民交代注意事項后離開。
我自從上大學后,離家已經近30年,鄉音無改鬢毛衰,我已經不認識他們。
我想,在場的那些年輕或者年老的附近村的村民,也肯定不會認識我。
沒想到,在老人出院后,老人和他的家人,在2013年10月13日,竟能找到我父母家里,帶了很多禮物上門,對我媽媽說了很多感謝我的話,說她有個好兒子。
他們走后,媽媽給我來電話,電話里滿滿是驕傲。
浦江老家民風淳樸,我當時也很感動!
我的微博,記過那件事情,所以我記得很準確的時間。
只是,在這之前,我在現場救人時,也被人打過。
2009年秋天,我去水庫釣魚。
在金華蘭溪永昌到東風水庫的路上,遇見一起車禍。
老頭騎了電動車撞上了老太,導致老太下肢骨折,老頭頭皮大出血。救護車一時半會也到不了。
我也是拿出隨車藥箱里的紗布和繃帶,給老頭加壓包扎止血。
然后我在路邊砍了樹枝,削好,做成簡易夾板,加上繃帶,給老太固定好下肢的骨折。
給老頭止血可以救命,給老太固定下肢骨折可以止痛,并且保證在搬動過程中,免受繼發傷害。因此,這兩項,需要在現場做掉。
我正蹲著低頭彎腰給老太在夾板固定的時候,我的屁股上,突然感覺一陣劇痛,我的人頓時向前倒下。接下來,我的屁股上,被人踢了三腳。
原來,老太的家人趕到了,認為我是車禍的肇事司機,不由分說,他們先把我打了再說。
圍觀群眾一片驚呼和指責。
在圍觀群眾的指責下,老太的家人當場給我道歉,還要了我的名字和單位,表示要上門賠禮道歉和感謝。
但是,很多年過去了,最終,他們沒有來,也許,40公里的路,太遠了。
二十多年來,我曾經很多次停車,救助過路遇的傷員,很多事已經記不得了。
蘭溪永昌路上的那一次挨打,屁股上的痛覺,深深地刻在了腦海里。
有人問我,以后遇見傷員,我們還要不要去救?
當然要去救啊,就算自己可能會受點委屈,在生命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呢?
生死之外,再無大事。
更何況,我相信,這人世間,總是好人多。我們不能因為這世上有小人而放棄去挽救一個好人的生命。
老家那位受助過的老人帶家人攜禮物去感謝我的父母,就讓我感動了好幾年。
但行好事,莫問前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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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Rex_28